拿督郭清江(世华媒体(马)集团总编辑)
8月16日的民主行动党代表大会只有一项动议:在本届政府剩余任期内,是否退出团结政府;这项动议将交由4000多名代表,以不记名方式进行表决。
该党秘书长陆兆福其实早在之前就已宣布,行动党会与团结政府同行至本届政府任期届满为止。
既然如此,或许有人会问:何必多此一举?

若从字面上来看,这项动议背后的动机其实相当明显,它更像是在正式寻求党基层的授权,以便继续留在团结政府,直至国会解散。
但是,行动党从沙巴开始,已经接连输掉柔佛和森美兰,前后3场州选。接下来的马六甲州选,国阵拥有主场优势,行动党恐怕也是“输少当赢”;至于砂拉越,当地人士更已放话,准备让行动党在州选中“捧蛋”。
面对接二连三的挫折,肯定会打击党基层的士气。这场大会的其中一项重要任务,就是重新凝聚基层的信心与斗志。至于所谓的“华人基本盘”,如今其实也未必十拿九稳。因此,基层正感到焦虑,希望领导层现在就退出政府,以更清晰的政治立场、更鲜明的姿态迎战全国大选。
然而,这样的做法或会让首相安华难堪,甚至可能导致希盟出现分裂,让团结政府陷入不稳定、随时可能倒台的窘境。
我们一直在批评公正党得不到马来人的支持,但到底这是安华本身的问题,还是行动党在马来社会的形象,进一步祸及安华与希盟?
在马哈迪执政的国阵政府22年期间,行动党确实长期受到巫统的妖魔化,相关负面印象也因此根深蒂固,并非一时三刻就能消除。
在团结政府这3年多来,行动党有机会与巫统部长共事,原本是改善双方关系的契机,但最终还是无法善终。
如今,在马来人大团结的民族主义大旗下,行动党很不幸地成为众矢之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行动党恐怕很难在马来社会中找到翻身的机会。
其实,每个政党都有言行较为激进的人。再加上如果一直翻旧账,彼此不向前看、不顾大局,每天在文告与言语上较量谁更“马来人”、谁更“华人”,最后只能走向各分东西。
我想起已故敦林良实的一句名言:“话到唇边留半句。”
这句充满智慧的话,提醒我们做人要有分寸感。因为不把话说尽,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也是给对方留一个台阶,让彼此未来好相见。
不论搞政治或为人处事,最高明的地方,往往不是把朋友变成敌人,而是把敌人变成朋友。
行动党现在面对的,不只是留不留在团结政府的问题,而是华人政党究竟要如何选择盟友、发挥影响力,更要避免把原本可以成为朋友的人,一个个推向对立面。
行动党不要以为退出内阁,就一定可以保住华人票、不让华人选票流失。华人除了会对政策感到不满,领袖的言行所带来的观感,同样会影响华裔选民的投票情绪。
再加上行动党目前拥有40名国会议员及83名州议员,创下历来获得华社最强有力支持的纪录,华社自然对它抱有极高的期望。
在部分课题上,例如养猪业、承认统考,以及经商成本日益增加等问题,如果行动党提出的解决方案未能符合华社的预期,期望与现实之间一旦出现落差,自然会引发不满。
与此同时,若在这个时候选择退出内阁,其实正中国阵与国盟的下怀;他们恰恰就在等待全国大选的到来。
可是,一旦国会解散,行动党与希盟盟党有能力迎战来势汹汹的国阵与国盟吗?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因此,抛出这样的动议,擦枪走火的机会很大。
如果火箭退出内阁,首相安华有两个选择:一是解散国会,举行全国大选;二是缩小内阁阵容,维持政府运作至本届任期届满。但是,即使能够做到缩小内阁阵容,政府的稳定性仍然是一个问题,因为国阵随时也可以宣布退出团结政府,直接让政府倒台,进而举行全国大选。
与其退出政府,行动党不如与安华商讨,大胆宣布落实那些尚未兑现的希盟大选宣言,并解决许多至今仍困扰华社的课题。
行动党现在可以做的,是立即接触各大乡团,聆听华社的声音,想方设法在国会解散之前,一一处理及解决这些问题。
华社不想再听行动党的承诺,而是要看到当初的承诺真正落实、真正做到。
至于希盟,如今主要依靠民主行动党所取得的华人选票来支撑整体政治版图,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无论是公正党还是诚信党,都无法掌握足够的马来选票,因此,有人建议土团党与希盟结盟。土团党在过去两场州选中虽然都输得惨淡,但如果成功与希盟结盟,双方或许仍有一战之力。
希盟原本掌控4个州,随着森美兰落入国阵手中,如今不只失去一州,更需要担心目前仍掌握在手中的雪兰莪、霹雳及槟城,是否也会在接下来的州选中失守。
国阵目前掌控森美兰、柔佛、马六甲及彭亨4个州。同样掌控4州的,则是伊斯兰党。
伊斯兰党从吉兰丹起步,一步一脚印地将政治势力扩展至登嘉楼、吉打及玻璃市。
巫统与伊斯兰党经过柔佛及森美兰州选的预演与磨合后,双方关系日益靠拢。然而,这样的合作能够维持多久,仍要看这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政治博弈,在接下来的选战合作中能否顺利推进,以及是否会出现意外变数,甚至“程咬金”或天意。
国阵与国盟已公开表示,接下来的马六甲州选,双方都会走在一起,只是竞选策略有所不同。
马六甲有别于柔佛与森美兰,因为在州议席方面,国阵在28席中胜出21席,包括巫统18席、马华2席及国大党1席;但在国会议席方面,国阵则全军覆没。
马六甲6个国会议席,分别由希盟3党各胜1席;另外3席中,有2席由国盟的伊斯兰党胜出,另1席则由土团党胜出。
国阵主席阿末扎希已放话,国阵将在州选中坚守目前赢得的21个州议席,不会与任何政党共享这些议席。
如果是这样,巫统与国盟如何在州选中合作,就非常有趣了。
国盟中的伊党与土团党,难道就只打剩下的7席吗?接下来的全国大选,又该如何分配席位?
另一方面,从伊党不断在调整策略的布局来看,再次看到伊斯兰党最与众不同的政治特质——它懂得等待,也能够等待。
伊党还可以在等待中持续扩张势力、累积政治资本,直到时机成熟才收割。当其他政党忙于争夺眼前的胜负时,伊斯兰党早已把目光放在下一个十年,甚至下一代。
该党从幼儿园开始,以党校的方式培养一代又一代的支持者与接班人,并建立起相当完整的幼儿园、小学及中学宗教教育体系。
因此,当华裔人口比率逐年下降,马来人高喊“大团结”的今天,华人,尤其是马华与民主行动党,是否也能够为了华社,坐下来谈团结、谈策略、谈共存共荣的可能性?
如果马来政治的主轴逐渐走向大团结,华人政党还有多少时间继续彼此消耗?
我们必须认清一个事实:马来西亚人口超过70%是马来人,他们在投票时,不会先选马华或民主行动党。
马来人主要会投选巫统、伊斯兰党或土团党,然后也顺便把票投给自己属意的马来政党盟友,例如马华或行动党。
因此,不论喜不喜欢,马华与行动党也只能在这几个主要马来政党之间做选择,寻找适合自己的盟友,才有可能在胜选后一起入阁,守护华社权益。
华人即使将选票100%集中给马华或行动党,如果这些政党最终只能在野,也没有太大作用。因为如果不能在朝,在野呐喊对捍卫华社权益而言,往往很难产生实质效果。
政治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而是选择盟友、寻找平衡、累积信任的长期博弈。
对华社而言,真正需要思考的,或许不是谁最会喊话,而是谁有能力在政治现实中取得执政地位,并将华社的诉求转化为真正可以落实的政策与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