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薇住在一幢以她的标准来看还不算太大的别墅。除了客厅饭厅厨房储藏室书房外,只有五间卧房,但已足够让她和丈夫及五个孩子三个女佣和一只活蹦乱跳的狗住得舒舒服服。
她最引以为傲的是花园,面积颇大,几年前还是一片荒芜,在她努力经营下才有今天的生气。(当然,园丁功不可没,她补充。)花园四周种满了各色玫瑰芍药万寿菊,有休憩聊天的亭子,有很长的玻璃温室。花园一隅还种了几排高高的向日葵,还有卷心菜羽衣甘蓝和荷包豆,保证了新鲜蔬果的供应。花园中间是草坪,安置一个有滑板的儿童泳池。夏天时孩子们戏水玩闹,成人则烧烤喝酒聊天。这看来就是人间的伊甸园。
难怪当丈夫告诉她将被调派别处,必须举家搬迁时,她简直暴怒!说这是两人自年少相爱以来所憧憬的,一个远离尘嚣的乐土。在这里生活甜美安逸,孩子健康成长,要她搬家除非把她拖出门,他可以自己去覆行职务,她会在这里守著这头家等他回来。丈夫说:我没料到你会不肯跟我一起调动。但他也觉得妻子说的不无道理,也表示同意。
表面上看来这是一个寻常中产阶级家庭的故事,但它不寻常在海薇的丈夫鲁道夫侯斯是恶名昭彰的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总指挥官;而她所谓理想的家,就坐落在集中营隔壁。
影片开场不久,鲁道夫被蒙著眼从屋里带出来,原来当天是他的生日,海薇要给他惊喜:一艘全新的独木舟。他问:你怎么弄来的?她说:我自有门路。后来奴隶工送来日用品和两个布袋。海薇把一袋倾倒在餐桌上,原来是一堆女性丝质内衣。她对女佣说:你们随便挑,一人只准一件。另一布袋她揽进房间,抽出来的是一件裘皮大衣,她穿上后得意地对镜摆款时,在口袋找到半截口红,就也涂唇抿嘴试颜色。这些衣物,如同大儿子临睡前玩弄的假牙,都是集中营受难者的遗物。
与此同时,鲁道夫在书房接待两名远道而来的访客,讨论全新概念的循环式焚化系统,分成多个间隔,可以廿四小时不间断进货焚烧冷却清理各步骤同时进行,每一间隔可烧五百人。桌上摊开的是相关的设计图,后来他们还考虑申请专利。
几天后海薇的母亲坐火车前来探访,她骄傲地带她参观花园。母亲望见墙外的集中营,道:我相信丝维曼夫人应该是关在里头。海薇:谁?母亲:就是我帮她做清洁工的那个。我爱极了她的窗帘,可惜在街坊拍卖会上没法标到。她对海薇能有今天的成就感到欣慰,海薇沾沾自喜道:我老公称我为奥斯威辛的皇后呢!
后来鲁道夫带小孩去划舟玩水,不巧碰到上游倾倒骨灰,清溪变成浊流,他急忙把小孩赶上岸,回家彻底洗刷身体,小孩痛得大哭。骨灰有时当成肥料,难怪园里盛放的花卉美得诡异。海薇有一回斥责女佣:当心我叫我老公把你的骨灰洒在田野。
海薇母亲在花园午睡时,突然被焚烧尸体的烟雾呛醒了,晚上她在寝室看著集中营的熊熊火光,尚未泯灭的一点良知令她惶恐不安。海薇在另一厢则酣睡如常,翌日才发现母亲不告而别…
《受关注区域》(The Zone Of Interest)是佐丹纳盖茨新作,继上一部讲外星人的奇情片《皮内生涯》(Under The Skin)隔了整十年。他一贯选片慎重绝不滥拍,有导演中的丹尼尔戴路易斯的美誉。《受关注区域》改编自英国名作家马丁阿密斯的同名小说,不过是那种改到只剩书皮的改编,严格来说应该叫“灵感取自”。小说是以传统叙事手法讲一段二战的三角恋,用的甚至不是真实姓名。盖茨在阅读原著时对角色背后真正的历史人物更感兴趣,于是查阅了大量史料,并走访学者及博物馆,尽可能在一切人文细节上,还原历史的真相。片中花园包括泳池完全依据原版重建。别墅无法使用原址,但也在附近找到结构一模一样的。
原著还有故事性,电影剧情却不明显,它主要是呈现一种生活状态。佐丹纳盖茨的拍摄手法也很特别。一般电影拍摄的情况是演员在摄影机前七情上面,摄影机后则站著导演摄影师制片场记化妆灯光等。《受关注区域》却没有所谓的片场,演员都在接近真实的环境下演戏,摄影机不知道藏在哪里,也不打灯,仅用自然光,导演等工作人员也躲起来。演员一再重复表演。如果场景概括几个房间,演员们就一再重复走位,直到有理想的效果。这种拍摄方式类似大阿哥实况电视,即使影片背景是二战时期,仍给人一种正在发生的感觉,这正是导演的意图。观影时单看多角度场景的剪接之完美,已是一种享受。
杀人如麻的恶魔,常给人狰狞污秽的刻板形象,影片所要表达的是他们也一样普通平庸。他们一样对幸福美满的家庭有所憧憬,他们一样希望能去意大利度假泡温泉,一样喜欢种花种菜,一样庆祝生日,一样给孩子讲床边故事。只是这幸福之家和集中营仅一墙之隔。尽管隔邻正对百万囚犯进行有系统的屠杀,日夜传来各种惨叫叱喝及鎗炮声,一家大小充耳不闻,小孩在房中专注玩游戏,母亲忙著指挥佣人处理杂务。

《受关注区域》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时,佐丹纳盖茨在领奖时先感谢所有人后说:我们的一切选择是反映现况,不是看过去他们干了什么,而是正视我们正在干什么?我们的片子展示了非人性化所带来的可怕局面,它改变了所有人的过去与现在。此时此刻,犹太精神被驳斥,种族灭绝的历史被侵占者骑劫,引发使无数无辜者丧生的冲突。或是十月七号受哈马斯炮轰的以色列,或是加萨仍受持续的攻击,这一切都是非人性化的恶果。我们如何能抗拒呢?
盖茨乃犹太裔,他把犹太人受纳粹种族灭绝的历史和现今巴勒斯坦人的困境相提并论,竟有近千犹太裔演艺人员发表联合声明抗议,其中多泛泛之辈,但显然把另一种族非人性化的现象迄今仍然存在。
鲁道夫在异地任职时,一回半夜和妻子海薇通电话,他说刚出席晚宴回来,海薇问他有没遇到什么大人物?他说他没注意,因为站在楼台往下望时,只见大堂人头涌涌,那时他心里想的是要把这些人全用煤气毒死真难,因为天花板太高了!
有些职业病还真奇葩。
《受关注区域》有配乐的段落不多,但出现时像无数受困冤魂的悲呜,令人毛骨悚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