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诗织是初出茅庐的记者,当她受到电视台前辈山口敬之的邀约,商谈合作事宜时,她欣然前往,抵达时才知道是一对一晚餐,她虽觉得不妥,但不好意思拒绝,没想到被他下药,然后带到酒店迷奸了。间中她还因感觉有人压在身上惊醒过来,但几番挣扎仍逃不出魔掌。事后他还要求她留下内裤做为战利品。
她去警署报案时遭受百般刁难,警察甚至要她和塑胶模特儿演示强奸过程。日本虽然是先进国,但大男人思维仍根深蒂固在明治时期,强奸案必须要身体有明显的受伤痕迹才能入罪,这法案自一九零七年以来未曾修订,但因为酒店监控显示伊藤诗织步出计程车时已神智不清,警方曾一度向山口敬之发出缉捕令,却被上级拦下,侦办探员被调职。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不得而知,但山口敬之不是一般人,他不仅是电视台著名主持人,还是首相安倍晋三的多年知交,而且他撰写的安倍传记即将出版。

但近藤诗织也不是一般人,当司法部决定不予提告时,她召开记者会,放弃隐匿身分的权利,公开山口的罪行。这在保守的日本社会引起轩然大波,虽然有人钦佩她的勇气,但她也遭到网暴,攻击者不乏女性。或说她在记者会上衣有一颗纽扣没扣,肯定不是良家妇女。或说她一定是想靠睡上位,但无法得逞才发烂渣。或说“像我这样有家教的人,这事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还有一个说:“即使你陈述的都是事实,我只觉得山口碰到你真是倒楣。”
由于事件发生和美国制片家哈维温斯坦的丑闻同一时期,伊藤诗织因此被视为日本MeToo的代言人。她后来出书详述事件及争取正义的过程,又拍了一部同名纪录片《黑箱日志》(Black Box Dairies)。黑箱既代表日本司法界的不法操作,也代表受害者所承受的压力及耻辱。

近藤后来提出民事诉讼,结果胜诉,山口被判赔了一笔钱,但他的声望似乎不受影响,继续活跃于新闻界。甚至安倍晋三遇刺身亡的消息也先发表在他个人推特账号。不过,日本国会在舆论的压力下,还是在性暴力法做了修正。只是纪录片《黑箱日志》迄今尚未有日本发行商愿意沾手,但我猜想它应该会获得奥斯卡提名,毕竟这是重要的课题。
近藤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在樱花季节赏花,后来她才意识到她被侵犯时,樱花开得正茂。赏花只会勾起最不美好的回忆,受到性侵不仅身心受创,也剥夺了她身为日本人一年一度的喜乐。

《无所住》(Abiding Nowhere)是蔡明亮《行者》系列作品中最新一部。形式都一样:李康生披着袈裟,赤着脚捏着手印,在不同的城市慢步。是真的慢,每一步从提起脚,向前跨,再落地,费时约二十秒,也就是每分钟能走两步多一点。我得空得可以帮他计时。蔡这回和史密森尼国家亚洲艺术博物馆合作这部行为艺术的纪录片,所以都在华盛顿取景,纪念碑公园博物馆车站树林等。巷子中顺便收录妇人的叱喝,闹市中街头艺人偶尔一段班卓琴是顺便的配乐。李康生走到一面有夕照的墙,走过时太阳也下山了。不过影片通常一个镜头才两三分钟,以蔡明亮的标准,已相等于按快掣了。没有那种拍角色流眼泪一直拍到眼泪干掉才喊卡的史诗级场面。看李康生慢步,既是与现代社会节奏的反差,也是荒谬的存在。

这是令人觉得很得空的片子。你能看看银幕上的蓝天白云,或听听潺潺流水,或寻思散场后要吃什么。片中另一个演员是阿侬弘尚希,就拍他这里徘徊那里徘徊,然后拍他煮快熟面吃快熟面的全过程。幸好不是包粽子煮粽子吃粽子,否则片长至少四小时。

覃樟柯在疫情期间无法出门,又就剪辑自己所拍摄的一些旧片段,由于什么年代摄影录影机都用过,各种相素都有,有点像高达晚年杂锦式的作品。再配上跳舞音乐及流行曲,又挪用一点《任逍遥》及《三峡好人》,再补拍一点中间部分和尾巴,就成了《风流一代》(Caught By The Tides)。这是覃樟柯带点试验性,不太一样的作品,但仍有他一贯的主题:叙述小人物在历史洪流下的命运。

影片背景是千禧年到二二年的冬季奥运。以一群大妈唱民谣展开序幕,然后是各式商业活动的花絮及夜店狂欢的男女,生机勃勃。然后赵涛照例万里寻夫,目睹社会乱象,碰上形形色色人物,包括机械人。
覃樟柯说中国经济起飞时是一阵喧嚣,不料却降陆在疫情过后的冷清。他片子纪录的正是这些。

《归》(Youth:Homecoming)是导演王兵《青春三部曲》之三,另两部分别是《春》和《苦》,总片长逾九小时。影片摄制于上海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小镇织里,乃中国最大的童装生产中心,数以万计来自山西农村或贵州山区的青少年在此打工。王兵在织里踎了五年,拍摄素材逾两千五百小时,纪录青少年在车间工作的情况。由于经常要日以继夜赶工,他们寓工作于娱乐,音乐声浪开到最大,还斗看谁车衣最快。毕竟是年轻男女,打情骂俏或嬉闹成团也无可避免。
王兵拍纪录片有自己一套,在此他不访问不评论,坚持旁观。这些青少年简直当他透明,允许他登堂入室拍他们工余的生活起居,对他信任的程度令人咋舌,他因此捕捉到许多毫无矫饰的青春动态。即使在简陋的空间,青春依然洋溢。王兵还跟着他们搭小巴,经过险峻的山路回家过年。还纪录了没有大肆铺张的婚礼,只有新郎背着新娘走山路。和贾樟柯一样,王兵纪录了中国经济高速发展中草民的生涯,将是珍贵的史料。

关心弱势族群的社教片是香港影坛的强项。《看我今天怎么说》(The Way We Talk)把焦点放在听障人士,并探讨在科技日新月异下,手语会不会像许多少数民族的语言一样,被时代淘汰?
锺雪莹饰演一个天生失聪的女孩,但母亲希望她能更好的融入社会,从小禁止她学手语,并替她安装了人工耳蜗,一种比助听器更好的新科技,能恢复七成听力,使她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她找到写字楼的工作,不过公司只把她当吉祥物,同事也呵护有加,不让她干重活,她无法一展所长,倍觉委屈。
一回她为人工耳蜗代言,说出“从此我们不必再使用手语”时,现场竟有人勃然大怒,离场抗议。这反而激起了她对手语的好奇,结交了一班使用手语的朋友时,她开始意识到,不必理会所谓正常的囹圄,最重要随心所欲。
片中有一场拍她学习手语的段落很精彩。手指在半空中比划,有如仙子翩翩起舞。据说学手语只靠意会不能言传,毕竟聋人都是这样学起来。聋人打给听人时手速较慢,聋人之间交流就快速切换简略得多,有点秘密结社的感觉。
导演黄修平花了五年搜集资料撰写剧本,以确保能真实反映这特殊的群体。锺雪莹凭此片荣获金马影后,击败张艾嘉吴君如等前辈。她的演出并不眩目,而是不温不火的实在,应是做了很多准备功夫。她甚至拿捏到聋人说话时偶尔的走调。既然手语不受文字的限制,为何不能有全世界共通的手语呢?在此影片也能解惑。瑞典人或牙买加人或智利人,没有“艇仔粥“、“碗仔翅“或“车仔面“的手语需求,更不必对他人老母有各种亲切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