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自伦敦◢ 真实的卓别灵（下）

文/卢布

在拍了另一部默片，嘲讽工业革命的《摩登时代》以后，卓别灵终于拍了他第一部有声片《大独裁者》。影片明显地是影射当时正意气风发的希特勒。那个年代，卓别灵和希特勒常被相提并论，因为都是风头人物，都有一撮标志性的胡须，而且两人的生日才相差四天。

影片在当时颇具争议性，因为民众仍把希特勒视为英雄人物，不能容忍对他负面的刻划。许多国家还和纳粹德国保持友好关系，拉丁美洲一些亲纳粹的国家甚至禁映，德国当然不在话下。不过据后来外逃的军官揭露，希特勒自己倒是看了两遍。两遍都只是他独自一人，所以他的具体反应不得而知。不过如果肯看两遍，他一定是在暗自偷笑。

卓别灵确有先见之明，直到二战结束，纳粹集中营的暴行爆光，世人才发现希特勒的真面目。《大独裁者》迄今仍被视为政治讽刺剧的经典。卓别灵角色在片中发表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说，也是影史中独白的典范，可见无声有声，他都游刃有余。

不过卓别灵一开口就无法闭上了，经常发表政见，结果惹来大麻烦。五十年代初，美苏冷战期间，民众对红色恐惧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在参议员麦卡锡策划下的文革式批斗，许多艺人被例为共产党的同情者或间谍，因此入狱或丧失工作。卓别灵也被调查，虽然他一再声称自己是无辜的，他是个“世界公民”及“和平贩子”，而官方也找不到确凿证据。

但一九五二年，卓别灵携家搭上邮轮启程到欧洲宣传他的新片《舞台春秋》时，第二天他在海上就收到电报，美国政府取消了他的入境签证，他被逼流放了！他后来把在美国的资产全部卖掉，在瑞士落户，又拍了两部片子，但反应平平。其中一部《国王到纽约》因嘲讽美国文化政冶，联美怕引起公愤，不敢在美国发行。他接下来健康每下愈况，就被逼退休。一九七七年圣诞节他因心脏衰竭在睡梦中逝世，享年八十八岁。

卓别灵生前结过四次婚，新娘子年龄都很小，现今标准是未成年少女，在当年虽不算犯罪，但也颇令人侧目。第二任妻子莉塔是因被搞大肚，两人草草在墨西哥注册结婚，回程时在火车上卓别灵情绪很坏，对她说道：“你如果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三年后两人离婚的官司轰动一时，她控诉卓别灵不忠、变态及精神虐待，如果事情发生在现代的Me Too气候下，他肯定声败名裂。结果他被逼赔了六十万美元赡养费，在当年是天文数字，不过事业倒没受影响。卓别灵后来在自传提到这段婚姻的只有三行，连她的名字都不提，只说这是为了彼此的两个儿子，他不愿多谈。

卓别灵最后一任妻子乌娜，是名剧作家尤金奥耐尔的女儿。她刚满十八，和他年龄差距是三十五岁，当时简直耸人听闻。尤金激烈反对不在话下，他只比准女婿大四个月。乌娜婚后成了八孩妈，不过和徐州那个不同的是她和卓别灵琴瑟和谐，为了他放弃美国国籍，照顾他直到老死。若说最了解卓别灵的人，应是乌娜无疑。她确实做了许多日记之类的文字纪录，但在一九九一年她患癌逝世前改变主意，全数销毁，原因不得而知，会不会她想维护卓别灵传奇的纯粹，不节外生枝？

卓别灵一个女儿抱怨道：“我父亲是全世界的偶像，但做为一个父亲，他很不就手，他总是在忙，没空睬我们。我小时候一直渴望著和父亲有一个促膝谈心的机会，但始终没有实现。”

就像一部好莱坞家庭伦理片，当她完全放弃时，这个心愿却实现了。过程中卓别灵告诉她，他心中有一个永远的疑窦：我是否能被真正爱过？

这大概是困苦童年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在《寻子遇仙记》中的阁楼，正是他童年居所的重塑。《城市之光》他和卖花女初遇的地点，也是仿效他第一次和情人约会的肯辛顿花园的入口。卓别灵一次又一次要把过去带进他的电影里，这可能是他治疗伤痛的方法。

当然，我们做为一般观众这些内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被娱乐了，在绝境中找到希望，并和他一起走向光明大道。卓别灵对文化的影响无远弗届，凡举喜剧片动画片舞台剧或漫画，到处都能找到他基因。你以为还没看过卓别灵的作品，但你已经看过翻版的翻版的翻版了。

印度导演沙耶哲雷说得好：“即使电影这媒介不复存在，卓别灵仍将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