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自伦敦◢ 真实的卓别灵（上）

文/卢布

提起差利卓别灵这个名字，地表上无人不晓。他一顶小帽一撮须，宽松裤子大破鞋的流浪汉形象，已深入民间，嵌入通俗文化，他的名气甚至超越了所有的宗教领袖或政治人物，可谓历史上最著名的人。至于大伙有没有真正看过他的电影作品，却是另一回事。因为卓别灵的作品，大多是黑白片，而且还是默片。当今观众，尤其是新生代，一听到是黑白默片必嗤之以鼻。如果真的是抱这种态度的话，那你就错失了让自己开心的机会，因为卓别灵的许多作品是喜剧的颠峰之作，而且老少咸宜，无地域无文化隔阂。他的电影技巧之完美迄今仍为人称道，他对人性世态了解之通透，也永不过时。

纪录片《真实的卓别灵》（The Real Charlie Chaplin）收录了许多关于他，但现代观众不熟悉的事迹。卓别灵于一八八九年出生在伦敦东区，双亲都是艺人，但父亲在他年幼时和一个歌舞女郎跑了，丢下母亲和两个儿子。母亲因声带受伤无法卖唱，只能藉零星的女红或看护工作攒钱，三人局促在一个小阁楼中，生活非常难苦，经常挨饿，有时还要街头乞讨。后来母亲疯了，被关进精神病院，兄弟则被送去收容所，但那年代这类机构只是藉慈善为幌子的童工集中营。

卓别灵有表演天赋，从小就喜欢扮鬼扮马逗人开心，五岁就曾登台亮相，十五岁就加入综艺舞台表演滑稽节目，这类演出需要灵活的身手和技巧，譬如能从楼梯滚落或挺直倒地却不会受伤等，为他将来的发展打下基础。他在剧团巡回美国演出时被一名专拍笑剧的片厂老板相中，当时片厂的明星跑路，急需替代演员，提供的薪资，是他在剧团的三倍。

不过，卓别灵的电影处女作反应不佳，他可能被炒鱿鱼。情急智生，他跑到服装间，用不称身的衣物胡乱拼凑出一个流浪汉的形象（加一撮须是要让自己显得老成一点，毕竟他才廿多岁）。于是一个明星诞生了！严格来说，差利是他的本名，这个流浪汉的角色则无名无姓，但一般人仍称他为差利。这角色一时风魔全球，出现不少山寨版，版权官司打到乱不在话下。老一辈左派文青熟悉的民歌《拉兹之歌》，就是印度版差利主演的电影《流浪者之歌》的主题曲。

“你是何时察觉到自己出名的？”在一九六六年生活杂志难得的专访中，记者如此提问。他道：“我令纽约停顿。”他指的是成名后首次莅访纽约的盛况，大街一眼望到天际是黑压压的人头，报章头条：“他到了！”（He is Here！）试问现今，谁能有这种气派？

卓别灵当年是全球片酬最高的的演员。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不满合约要求必须定期推出新作，于是决定出资兴建自己的片厂，并和数位艺人合创发行公司“联美”（United Artist)，保证自己有百分百的创作自由，可以慢工出细活。卓别灵自制自编自导自演，还自己配乐。他导演的方法是他会先示范一次，然后演员必须能照做得一模一样。相信如果可能的话，他还会一个人演完所有角色。

王家卫把菲林当草稿的做法曾令人垢病，其实比他早七八十年前的卓别灵，菲林挥霍得更夸张。首先，他会设定一个处境，然后他和其他演员会一再排练试验，直到产生喜剧效果。不论费时数日或数周，整个过程摄影机都在开动，而且他每一场景一气呵成，尽可能不动用剪接，节奏的精准至关重要。他早期的作品多是一些段子，成立片厂后开始拍剧情长片，炮制出经典如《寻子遇仙记》、《大马戏团》及《淘金记》等。

一九二七年，有声电影诞生了，观众一窝蜂转向，各大片厂纷纷淘汰默片的摄制，其他著名默片明星，如巴斯特基顿，罗劳与哈迪等也开金口说话了。卓别灵不以为然，他认为语言太刻意了，没有表情动作的自然，一意孤行开拍又一部默片《城市之光》。

剧情讲一个流浪汉如何筹钱帮一个失明的卖花女治好眼睛。关键性的一场戏是两人第一次碰面时，她误以为他是有钱佬，而他也意识到她的误会。说来容易，但影片要如何表达才能让观众信服呢？于是这场戏一拍再拍，卓别灵始终不满意，因为这场戏没搞妥，就全盘皆输。于是又一拍再拍，间中改变一些细节，结果还是不行，他就想一定是女主角有问题，就把她炒掉，又试了几个演员，仍然不行，觉得还是原来的女主角好，又要她回来。她趁机狮子开大口，要多一倍的片酬。

这场戏结果拍了近六百天！放眼影史，再奄尖的导演和他比较也嫌粗疏。结果情节是这样的：流浪汉碰到卖花女，跟她买了一朵康乃馨，花不慎掉在地上，她蹲下摸索，他才发现她是盲的。当他在等她找赎时，一个绅士登上路过停著的车辆，碰一声把车门关上，卖花女朝汽车的方向把钱伸出，道：“先生，你的找赎！”但车子已绝尘而去。流浪汉看在眼里，知道卖花女误以为自己是那个有钱佬了，于是蹑手蹑脚走开。在那个年代，只有富人才拥有汽车，有司机的更一定是富豪。

虽说是默片，但解决了影片问题的却是车门关上的那一声“碰！”真是一个精彩的玩笑！

开场得之不易，《城市之光》的结局看来容易，只是卓别灵尴尬一笑的特写，但它却公认是影史最美丽也最感人的结局，看了不哭的不是人。没看过的读者可以借此检查自己是否是人工智能2.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