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亚洲周刊 作者：陈梓豪
领导全球的中日韩围棋三角战，面对人工智能时代挑战。当AI可以挑战甚至击败棋王时，职业围棋仍有生命力，因为棋手的性格、棋风、交手关系与命运起伏，是AI无法替代。
中日韩围棋形成不均衡的三角形。中国拥有深厚的人才层级，数十名棋手具备冲击世界冠军的能力；韩国依靠申真谞九段构成最高的个人尖峰；沉寂多年的日本则由一力辽在前年夺得应氏杯，结束19年世界冠军空白。
一方棋盘容得下黑白两色，却容不下3个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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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十年前人工智能Alpha Go击败韩国棋王李世石后，职业围棋已失去“展示世界最高水平棋局”的知识特权。任何人都可以在电脑上调用远强于世界冠军的程式，人类比赛的价值当然仍需建立在对胜负的极致追求之中。<\/p>\n\n\n\n
但职业围棋仍然有它强大的生命力，因为棋手的性格、棋风、交手关系与命运起伏，是为机器无法替代的部分。<\/p>\n\n\n\n
当今的围棋格局终形成一个极度不均衡的三角形。中国拥有最厚的人才层级，数十名棋手具备冲击世界冠军的能力；韩国依靠申真谞九段构成最高的个人尖峰；沉寂多年的日本则由一力辽在2024年夺得应氏杯，结束19年的世界冠军空白，艰难维持在世界棋坛的一角。<\/p>\n\n\n\n
围棋看似是个人属性极强的竞技项目，一块棋盘、纵横十九道、黑白两色，胜负似乎只属于对坐的两个人；但在棋手身后，站立着不同的人才体系、职业制度和围棋文化。现代棋坛的国家霸权更替，正是这三种力量长达百年的碰撞。<\/p>\n\n\n\n
近代围棋国家权力更替的起点，恰好位于今天最为落寞的日本。 明治维新以前，日本已经存在以围棋为业的棋士。幕府向本因坊、井上、安井、林四大家提供俸禄，御城棋则是最高层棋士展示实力、建立名望的场所。<\/p>\n\n\n\n
幕府倒台后，这套延续数百年的供养体系骤然崩塌。失去俸禄的棋手四散谋生，他们第一次不得不回答一个现实问题：仅凭下棋，能否活下去。<\/p>\n\n\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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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人工智能Alpha Go击败韩国棋手李世石。<\/figcaption><\/figure>\n\n\n\n![\"\"](\"https:\/\/www.chinapress.com.my\/wp-content\/uploads\/2026\/08\/Chinese-Japanese-Korean-Go-260813-a2-noresize.jpg\")
2026年，中国王中王围棋争霸赛：柯洁（左）与党毅飞对决。（新华社）<\/figcaption><\/figure>\n<\/figure><\/div><\/div><\/div><\/div><\/div><\/div><\/div>\n\n\n\n日本报业托起围棋王座<\/h2>\n\n\n\n
日本报业集团很快发现了围棋的商业价值。报纸向棋手约棋、支付对局费，再将棋谱和观战记连载给读者。一盘棋赛往往延续数日，落子越慢，悬念越长；棋盘上每多一手，报纸便多一天可以出售的故事。<\/p>\n\n\n\n
报社还邀请文坛人物坐到棋盘旁，记录棋手的神情、动作、旧怨与胜负压力，以带有非虚构文学意味的观战记，把专业棋局改写成普通读者也能追逐的连载。<\/p>\n\n\n\n
1938年，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川端康成长时间守在本因坊秀哉引退棋现场，看着衰老的名人——旧日本围棋对最强者的荣誉称号——与年轻挑战者木谷实隔着棋盘完成时代交接，后来写成小说《名人》。<\/p>\n\n\n\n
观战记把晦涩而漫长的棋局改写为可以持续追读的人物故事，既为报纸提供稳定的连载内容和发行卖点，也降低了普通读者进入棋局的门槛，使围棋从棋手之间的专业竞技变成大众共同参与的文化产品。<\/p>\n\n\n\n
报纸把比赛送入公共生活，棋院则负责组织棋手。1923年，关东大地震重创各家棋士组织。翌年，在财阀继承人大仓喜七郎资助下，各派共同成立日本棋院，原本分散在家元和不同团体手中的段位认定、人才培养与赛事组织，逐渐纳入统一管理。<\/p>\n\n\n\n
既然一场对局就反应就如此巨大，为什么不组织系列的比赛制造更轰动的效应呢？1939年，在《每日新闻》支持下，本因坊战创设。比赛以延续数百年的荣誉称号“本因坊”为名，而是交由公开比赛的最终获胜者将获得巨额奖金并继承这一荣耀。<\/p>\n\n\n\n
战后，这一模式逐渐扩展为由报业集团分席而治的七大头衔体系：《读卖新闻》主办棋圣战，《朝日新闻》主办名人战，《每日新闻》经营本因坊战，《日本经济新闻》与《产经新闻》分别主办王座战和十段战，天元战与碁圣战则由多家地方报纸联合支撑。<\/p>\n\n\n\n
普通棋手从预选中获得对局费，顶尖棋手争夺头衔与奖金，读者在漫长赛程中建立起对棋手的持续关注。棋院培养和认证棋手，报纸提供收入、赛事与传播，现代职业围棋的基本结构至此成形。<\/p>\n\n\n\n
成熟的棋院、报纸棋战与棋迷社会让日本围棋的黄金时代注定到来。曹薰铉、赵治勋等韩国天才少年棋手先后东渡求学，中国也把以“六大超一流”为代表的日本顶尖棋手视为需要仰望的对象。其他国家衡量棋手的实力、段位与成就，几乎都以日本为参照，日本出版的棋书也被认为代表着围棋世界的最高知识。<\/p>\n\n\n\n
天才接力守住韩国孤峰<\/h2>\n\n\n\n
日本建立了一套供后来者学习和移植的职业范本，战后的韩国与中国都从中吸收养分，又在二十20世纪80年代先后向它发起挑战。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取得跨三届11连胜，击碎了日本棋手不可战胜的神话；率先凭藉世界冠军推动棋坛中心西移的，则是韩国人曹薰铉。<\/p>\n\n\n\n
1988年，首届应氏杯在北京开幕。台湾企业家应昌期因中国棋手聂卫平的崛起而确信中国已经具备争夺世界冠军的能力，以40万美元（约163.6万令吉）冠军奖金搭起当时围棋史上最昂贵的舞台。翌年的决赛中，<\/p>\n\n\n\n
曹薰铉在一比二落后的情况下连扳两局，逆转聂卫平。一场原本等待中国围棋加冕的世界大赛，意外成为韩国围棋的开国之战。<\/p>\n\n\n\n
曹薰铉带着奖杯返回首尔时，从金浦机场进入市区的道路挤满迎接者。3年后，尚未满17岁的内弟子李昌镐夺得东洋证券杯，成为当时最年轻的围棋世界冠军；此后又不断从老师手中夺走冠军，以近乎不犯错误的计算和出神入化的官子能力，取得17座个人世界冠军。<\/p>\n\n\n\n
第一位天才尚未退场，第二位已经完成超越。此后从李世石、朴廷桓到申真谞，韩国围棋不断依靠极少数顶尖棋手，把国家旗帜插在世界棋坛的最高处。<\/p>\n\n\n\n
这种“天才接力”带有无法解释的偶然，韩国的精英培养制度则负责把偶然转化为统治力。<\/p>\n\n\n\n
韩国职业棋手和围棋人口均远不及中国，却形成一条更短、更集中的上升通道：英才定段让最突出的少年提前进入职业体系，韩国联赛和密集的国内棋战使他们很早便与成年强手交锋，国家队训练又把有限资源集中到最有潜力的棋手身上。<\/p>\n\n\n\n
制度无法保证每一代都诞生李昌镐或申真谞，却能让天赋一旦出现，便沿着最短路径接触最强的对手与最高密度的训练。<\/p>\n\n\n\n
申真谞活用AI赋能<\/h2>\n\n\n\n
申真谞的天赋在人工智能时代到来以前便已显露。2012年，12岁的他以十二战全胜通过英才定段赛；16岁时已经升至韩国等级分第二，两次进入世界大赛四强，并以52胜16负获得韩国年度胜率第一。<\/p>\n\n\n\n
人工智能帮助他越过了同时代超一流棋手共同站立的那条水平线。机器向所有职业棋手开放了近乎相同的答案，本应压平顶尖棋手之间的知识差距，在申真谞手中却成为放大差距的工具。<\/p>\n\n\n\n
他最擅长从海量变化中理解机器判断局面的方式和具体走法，再把积累的机器语言沉淀为可以在实战中瞬间调用的棋感。当其他世界冠军还在学习人工智能如何下棋时，他已经开始用人工智能并重新定义世界第一人与追赶者之间的距离。<\/p>\n\n\n\n
少犯错的“申工智能”<\/h2>\n\n\n\n
韩国棋迷将他的名字与人工智能组合成“申工智能”。这个称呼不仅形容他像机器一样很少犯错，也意味着人工智能时代第一次塑造出了一名超出传统“超一流”尺度的棋手：没有李昌镐式的漫长统治周期，却在更高强度、更低容错率的竞争环境中，建立了同时代几乎无人能够复制的稳定性。<\/p>\n\n\n\n
8座个人世界冠军、连续80个月排名韩国第一、对前中国第一人柯洁10连胜、对日本第一人一力辽8战全胜，也曾对韩国第二人朴廷桓取得17连胜。<\/p>\n\n\n\n
申真谞的统治力，在农心杯上表现得最为极端。农心杯采取中日韩三国擂台制，每国各派5名棋手，败者出局，胜者继续守擂，直到一个国家的5名棋手全部被淘汰。<\/p>\n\n\n\n
过去6届农心杯，韩国队连续夺冠，而终结比赛的全部都是申真谞。2026年2月，韩国其余4名棋手先后出局，他再次以最后主将身份登场，连续击败井山裕太、王星昊和一力辽，将个人跨届连胜扩大到21场。<\/p>\n\n\n\n
15名棋手参加的国家团体战，最后又被他化为一人的守擂。<\/p>\n\n\n\n
天才的高度是韩国围棋最强大的资产，同样也是它最危险的依赖。2026年6月，申真谞在LG杯半决赛负于王星昊；当他在个人淘汰赛中失手，韩国很难找到同等水平的补位者。<\/p>\n\n\n\n
韩国拥有世界棋坛最高的个人孤峰，中国则依靠更宽的人才入口和更厚的职业层级，铺开了一片连绵的高原。<\/p>\n\n\n\n
万千少年铺开中国高原<\/h2>\n\n\n\n
中国围棋也曾依赖聂卫平、马晓春，需要常昊、古力和孔杰承担国家胜负；柯洁则在2010年代后半期成为中国棋坛最醒目的领军人物。<\/p>\n\n\n\n
如今，丁浩、王星昊等新一代棋手相继登顶，柯洁已不再站在竞技成绩的最前端，中国围棋也越来越难以被压缩成一个人的名字。<\/p>\n\n\n\n
2026年的王中王战，是这种内部结构最直观的写照。8名参赛棋手全部拥有世界冠军头衔。淡出一线一年半的柯洁想要夺冠必须连续跨过廖元赫、王星昊、李轩豪和党毅飞4位强敌；比赛中，丁浩、杨鼎新和杨楷文3位世界冠军甚至没有进入最后阶段。<\/p>\n\n\n\n
这里没有一道将第一人与追赶者隔开的断层，任何一名世界冠军都可能首轮出局，任何一名年轻棋手也可能突然登顶。<\/p>\n\n\n\n
4场胜利中，柯洁两度在劣势局面完成逆转，决赛时的人工智能胜率一度只剩2%；另外两盘则正面击败对手。柯洁的艰难归来，清楚地照出了他身后的竞争密度：即使拥有8座世界冠军，一旦离开棋坛中心，想要回归顶峰也要重新翻越由世界冠军组成的高墙。<\/p>\n\n\n\n
围棋工业化人才筛选<\/h2>\n\n\n\n
中国围棋的厚度首先来自远大于日韩的围棋人口，也来自一条近乎工业化的人才筛选体系。地方培训班中显露天赋的棋童，升至业余高段以后进入专业道场或高水平少年队，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同龄强手共同训练，成为中国棋界特有的“冲段少年”。<\/p>\n\n\n\n
全日制道场每天两盘以上的训练棋只是骨架，复盘、死活题、打谱、快棋、网棋和人工智能研究填满其余时间。道场内部按成绩升班、降班。地方上的“天才”来到北京或杭州以后，很快便会发现，自己只是数十名冲段少年中普通的一员。<\/p>\n\n\n\n
一年一度的全国定段赛，是这条道路最狭窄的出口。2026年，471名棋手经过10天密集对局，28人取得职业资格。不到6%的录取率只是最后一轮筛选，能够坐进赛场的已经是各地天才级别的少年。<\/p>\n\n\n\n
定段也只是另一轮筛选的开始。职业棋手仍要在围丙、围乙、围甲和国内个人棋战中争取出场位置，国家集训队再从联赛、等级分和国内赛事中吸收顶尖棋手与优秀新人。<\/p>\n\n\n\n
道场扩大入口，定段赛完成淘汰，职业联赛提供高强度实战，国家队组织集训与世界大赛选拔，一条从棋童延伸至世界冠军的漫长梯队由此形成。<\/p>\n\n\n\n
这条梯队在2013年迎来第一次集中喷发。周睿羊、时越、范廷钰、陈耀烨、芈昱廷和唐韦星先后夺冠，中国棋手包揽当年产生的全部6项个人世界冠军。<\/p>\n\n\n\n
6座奖杯属于6张不同的面孔，其中5人出生于1990年以后，范廷钰与芈昱廷夺冠时更未满18岁，多年积蓄的人才同时越过堤岸。世界棋坛第一次看到，中国围棋最可怕之处在于任何一名从庞大梯队中突围的年轻棋手，都可能登上世界之巅。<\/p>\n\n\n\n
这套人才体系的生命力至今仍未衰退。十余年后，它还在批量产生能够对抗申真谞的棋手。2025年，党毅飞、王星昊、杨楷文和廖元赫先后夺得世界冠军；2026年，王星昊又在LG杯连续击败申真谞和申旻埈，完成个人第二次登顶。中国围棋无须等待唯一的棋王：因为一代又一代少年的晋级与落选，已经组成一条足以围猎任何棋王的漫长战线。<\/p>\n\n\n\n
AI时代的共同难题<\/h2>\n\n\n\n
竞技棋盘上的三国格局仍在变化，支撑职业围棋的产业基础却共同暴露出脆弱性。日本最早证明，棋盘上的冠军不会自动变成产业的繁荣。<\/p>\n\n\n\n
报社赞助的头衔体系、稳定的对局曝光，以及围棋与大众媒体的深度绑定，曾使围棋长期维持在准国民娱乐的位置。但这套结构高度依赖纸媒黄金时代的发行、广告与文化影响力。<\/p>\n\n\n\n
进入21世纪后，随着报社经营效益下降，棋战规模不断收缩，日本棋院也长期承受经营压力，甚至已将东京本院的处置纳入经营改革讨论。一力辽拿到的应氏杯冠军固然光彩夺目，却不足以凭藉一座奖杯逆转旧体系的衰退。<\/p>\n\n\n\n
高观赏门槛限制受众<\/h2>\n\n\n\n
日本只是更早抵达了中韩同样面对的难题。韩国依靠企业赞助维持联赛和世界大赛，中国则由企业、地方政府与培训市场共同支撑职业体系。<\/p>\n\n\n\n
三国的人才生产方式各不相同，产业结构却有相似的脆弱：主要赛事仍依赖少数赞助者，棋局的高观赏门槛限制了受众扩张，冠军所带来的公共关注也很难沉淀为稳定的职业收入。<\/p>\n\n\n\n
人工智能一度为围棋直播打开新的入口。即使不懂定式、死活与具体变化，普通观众也能透过不断起伏的胜率曲线辨认局势优劣，感受一盘棋如何在某个瞬间发生逆转。人工智能完成了棋局最初步的可视化，却没有自动完成围棋面向大众的内容转译。<\/p>\n\n\n\n
如果大众只是将当百分比理解为对局的核心，棋手的绝妙构思和针锋相对都将被简化为单调的数字，受众不可能接近围棋深处的计算。<\/p>\n\n\n\n
人工智能时代同样需要新的观战记，但它不应只是一种报道文体，而要成为连接棋局、棋手与受众的内容体系。<\/p>\n\n\n\n
这套转译包含两个层次。第一层是把胜率重新转译为围棋，说明数字为何变化、机器看见了什么，以及相同的答案为何超出人类在有限时间内的计算能力；第二层则是把围棋转译为人物，将一手棋放回棋手的性格、成长经历、交手历史与胜负处境之中。前者让观众理解棋局，后者使他们在棋局结束以后仍然记得棋手。<\/p>\n\n\n\n
新时代追踪棋手排名<\/h2>\n\n\n\n
新时代的观战记应当是一个系统的传播模式。赛前需要建立人物与竞争关系，对局中解释机器判断与人类选择之间的距离，赛后继续追踪一场胜负如何改变棋手的排名、声望与职业命运。<\/p>\n\n\n\n
只有当偶然进入直播间的观看者转化为持续追踪棋手与赛事的稳定受众，围棋才可能形成可以长期经营的内容市场。<\/p>\n\n\n\n
赛事主办方和媒体才能藉此得到关注，扩大赞助权益提升整个产业的商业价值；收入再投入奖金、联赛、内容制作与青少年培养，职业围棋才可能逐渐摆脱对少数赞助者的单向依赖。<\/p>\n\n\n\n
柯洁的归来显示了这条链条的前半段。8座世界冠军、举世瞩目的人机大战、锋芒毕露的言辞与数年起伏，共同构成了他的公众形象。<\/p>\n\n\n\n
大众关注的不是他能否下出比人工智能更精确的棋局，而是一名个性鲜明的顶尖选手是否能够上演“王者归来”的故事。正是这种棋盘之外的人物命运，使一场国内赛事得以越过核心棋迷圈层。<\/p>\n\n\n\n
中日韩共同面对的最大挑战，是重新建立围棋与普通受众之间的理解通道，再把这种理解转化为长期的观看习惯、商业收入与人才投入。只有完成这条循环，棋盘上的盛世才可能越过棋盘，成为全民围棋的盛世。<\/p>\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