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乐坛知名尼泊尔歌手阿尼琼英卓玛(Ani Choying Drolma)拥有一把空灵通透嗓音,听她现场唱歌犹如在天地间、山谷里回荡,她的歌声直抵人心亦穿透灵魂。然而,她在用佛乐抚慰人心以前,先是用佛法疗愈了自己,从一个愤怒叛逆、抗拒婚嫁宿命的少女蜕变为和善慈悲的梵音咏唱者。趁阿尼琼英卓玛早前来马办慈善演唱会,邀她做客此间,听她在许多沉思、回忆与欢笑声中,说起她如烟的童少年往事。
“像尼泊尔其他人一样,我想即使是在印度乃至世界上大多数亚洲家庭,他们都有这样的文化,认为家中女孩需要学会做家务,承担责任,而男孩则可以轻松地享有外出玩乐的权利。”

在首都加德满都出生的阿尼琼英卓玛,年纪尚小就已经深感不公平,“即使是年幼孩子也知什么是痛苦和压力。他们心里很清楚,当这不是愉快时刻即是痛苦,他们不喜欢这种感觉。”
在人生初成长阶段,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内心产生了恐惧感,“我担心长大后,爸爸会把我嫁给一个他挑选的男人。”她说,在当时的社区里,情况基本相同,总是父亲做决定。
“那种恐惧是未知的。”那时,还是个孩子的她,已经有感结婚可能是人生最糟糕选择,“不仅是在我的家庭里,还有在邻里中看到,男人如何对待他们的女人的方式。”
“那些女性必须承受的艰难,以及经历身心上的痛楚,都让我有这种感觉。”她直指,女孩生来就得成为“好女人”、“好妻子”、“好母亲”、“好女儿”。
“那是当地社会赋予女人的标签,这也是女性被评价的标准,也就意味着,女性理所当然要全心全意为家庭服务,并且要妥协或牺牲掉个人欲望和一切。”
“不知怎的,我打从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喜欢这种生活。我根本不想要这样的命运。尽管不想要的选择很明确,但我对其他选择的理解却不清晰,直到有一天妈妈告诉我,我才有了选择。”
她仍记得那天,她被父亲狠狠地打了一顿,“我忍住了疼痛,却也哭成了泪人。”她泪眼汪汪地凝望妈妈,充满不解问道:“长大后,难道我也要像你一样受苦,嫁给这样的男人吗?”
就当时而言,父亲便是她当下生命阶段的男人模样,“除了父亲,我无法对一个男人有更好的想象了。”殊不知,接下来,母女间的一段亲密对话,从此改变她的一生。


只要不出嫁出家也行
“妈妈说:不,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她立即反问妈妈:“我可以怎么办?”妈妈对她说,她可以出家成为女尼,“如此一来,只要我不愿意,也就不必结婚了。”
“仅此而已。”对她而言,这已经是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出家当女尼了,“当我听到自己将永远不必结婚,这意味着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时。我再也不作多想,也没有再问什么。”
在10岁那年,她就做出了出家的决定,然后,开始寻找出家的程序,“妈妈告诉我,附近的寺院有位非常伟大的上师来访,我应该去得到他的许可以及皈依。”
她最终见着了已故蒋贡康楚仁波切(Jamgon Kongtrul Rinpoche),并告知对方她要当女尼,“我还是个小女孩,这看起来挺有趣的。”在一个简单仪式后,仁波切对她说:

“你现在就叫着‘Karma Choying Drolma’,现在是个女尼了。当然,上师把我当小孩看待。”随后,她回到家便对父母亲说,他们不能把她留在家里,必须送她去寺院。
“他俩听了都很高兴。”原来,其父亲是第十六世噶玛巴的追随者,“他们答应把我送往寺院。”听罢,她欣喜若狂,犹如在九霄云外一样。
“想到未来的生活不再悲惨,我就非常开心、非常开心了。”哪怕多年以后的今天,她依然特别强调当时的快乐,而她脸上依旧挂着的是暖阳般温婉的微笑。
叛逆悲惨堆叠童年生活
可是,阿尼琼英卓玛万万没有想到,自皈依之后,她继续过着同样的生活,“父母没有让我去寺院,想必是要我留在家里吧!我还是得帮妈妈做家事。”

“我开始变得叛逆并且不愿做许多家务,哪怕被打得很惨。不知怎的,我就是个顽强的女孩,对我来说,被打后身体上的疼痛并非什么大问题。最难受的是,看到妈妈在我面前被打。”
“作为一个小女孩,我无法保护她。”她直言,这样的情绪困扰是其童年最悲惨的经验,有时妈妈还需要逃走保护自己,“她会消失好几天,当她不在时,我必须表现得像个母亲。”
“那是因为我还有两个弟弟要照顾。当然,我的父亲是第三个孩子。”说完,她迳自哈哈笑了起来,想必再大的从前事不过都是过眼云烟,“那是个烹饪、清洁、洗衣等事堆叠的童年。”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直至13岁,她终于离开家到寺院去过上另一种生活,“当我变得非常固执和叛逆之后,父亲请了一位出家的亲戚帮忙物色一座寺院。”
“他们找到了我上师的寺院,上师很高兴地接受我为女尼,并要他们尽快把我送到那里。”她就这样到了加德满都谷地北坡希瓦普里山上(Shivapuri Mountain)的藏传佛教尼寺─纳吉寺(Nagi Gompa)修行。

在寺院活得像自由小鸟
“搬进寺院的第一天,当然很开心,与此同时,我却又为妈妈感到难过,她要照顾我的弟弟们,不但要独自扛起所有家务,还必须应对我父亲的暴力行为。”
如今回想,她有感自个当年离家带有人性的自私,但这一趟离开却是为了遇见生命中最崇敬的上师祖古乌金仁波切(Tulku Urgyen Rinpoche,1920—1996),“那是最美妙的事。”
她透露,在寺院的日子里,再也不必遭受任何折磨和挨打了,“我甚至不需要做清洁、做饭和洗衣家务事了,我被允许玩耍。当我四处奔跑时,终于又变成了一个孩子。”
在这以前的日子里,她忆及每次跟邻里的孩子们一块儿玩的时候,爸爸都会拖着她回家,“我并不知道玩也没关系,也从不晓得自己是个孩子,拥有权利去玩。”
当年长的女尼向其上师抱怨她太调皮时,“他总是会说别打扰她,她只是个孩子。”她开心地说,她终于知道自己是个孩子,“所以,我真的又变回一个孩子了。”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用工作,否则在家里,我需要给全家人洗衣服。那些衣服都是手洗的,想像一下,我的家里没有水龙头,只能把衣服扛到社区有水源的地方。”
“每周才洗一次衣服,这需要几个小时来完成。当然,这也不是大问题。”此外,每个早晨,她还得负责洗碗,并且没有热水,“到了冬天,每次洗完后,手指总是冻得发僵。”
在这里她生平首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当然,我害怕独睡,这是我内心的煎熬,非常挣扎。”除了恐惧之外,她还感到自己像小鸟一样自由,尽情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快乐。
上师用慈悲与爱感化她
进入寺院后,参加仪式和祈祷活动成了她的日常,“我慢慢地学习,在这个过程中,我的上师特别愿意教我更多。我想那是因为他意识到我的嗓音和唱歌能力,包括能够准确地跟上旋律。”



“况且,我不像其他女尼般害羞。”她形容,当时的自己是个大胆、勇敢且天真直率的女孩。
“他喜欢我这样的性格,不像其他人有礼貌又害羞,因为我从未有过礼貌的训练,也就不晓得如何表现有礼貌。”无论如何,寺院上上下下对这位年纪最小的女尼都付出了爱心与耐心。
“刚开始,那些资深的女尼都以一种有趣的姿态看着我,尽管后来慢慢得知我非常调皮,但女尼们从来不对我粗鲁或严厉。”到了寺院,她可以唱歌,可以玩,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了。
“唱歌本身就是很令人兴奋,当然,有个全新的生活环境,也是很让我兴奋融入其中的事情。”当她享受到被宠着,被允许调皮的感觉时,她表示这对她来说就是天堂。
期间,她的上师以满满的慈悲和爱对待她,“我想他知道我是一个受伤很严重的孩子。他试图用这么多的慈悲与爱来治愈我。渐渐地,我得到了治愈,并感受到莫大的改变。”
在其上师的加持下,她得以在寺院过上幸福的生活,渐渐长大后,也萌生向善的愿望,“希望人们对上师说我很好。”为何有此想法?
花长时间平息内心愤恨
“那个时候,大家都说我调皮,当我对上师越来越敬爱时,我的心里开始暗自滋长一种深深的渴望,我想让他以我为傲、为我感到欣喜,我不想让别人向他抱怨我的不好。”
当这个愿望慢慢地越来越强烈,她开始变得越来越懂事了,对年长者更加尊重,也减少闲逛的时间,并且做事变得准时,“但是,我依然是个调皮的孩子。”
“上师是个无所不知的人,他知道我的内心充满愤怒和苦涩,这让我成为一个非常不快乐的孩子,以致我总是与人起争执和打架,并且变得非常有防御性。”
她有言道,这都是她在家处理家暴时所建立起来的性格,“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平息内心的愤怒和仇恨,而祖古乌金仁波切成了我的父亲、母亲、朋友和上师,他成为了我的一切。”

“我还从他身上学会了仁慈。”她进一步解释:“他从不以师生的形式上课,像是他是老师而我则是学生,却总是用父母对孩子的方式教导、鼓励和启发我,且是很慈悲和温和的方式。”
“当我做错事时,他从来不会直接责备我,而是转而对别人说。我当然明白那是针对我的,然后我会报以微笑。他用了一个善巧方式对待我,以致这样的善良从此根植在我的心中。”
“时至今日,不论我身上培养出来的那一些善良,别人能看到的,不管是在我的音乐、我的微笑,还是我展现出来的快乐与态度,这一切都源自于他。”人生至美是找到愿意等我们变得更好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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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以后,阿尼琼英卓玛不仅是唱梵音给世人听的国际知名女尼歌手,也是一名慈善家,她创办女尼学校,也开办幼儿园,亦建设免费洗肾中心,心中永远都有弱势群体。她为自由而唱,也唱出了改变,散发一个女尼的音乐之声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