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诚渊拥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最无意外的人生轨迹是接手香港知名制衣厂,然而,他不仅放弃在英国歌舞剧领域发展机会,返港后亦无意继承家业,硬闯当时仍荒芜一片的文化地,并在冷热交替的高楼天台搭建练舞室创业,四十年来以狂人恣态推广一种别人眼里胡闹和看不懂的舞蹈,为编舞家、教育家、艺术策划人等身分深耕。时至今日,他不仅有“中国现代舞之父”称号,同时,还是个在中国唐代“诗仙”李白文字里,流连忘返的文化企业家。


曹诚渊于1971年升上中学四年级,“当时终于有点零用钱,可以独自找节目、出夜街了。”那年,他在香港艺术节海报上,看到有个美国现代舞团将抵港演出,“我便买票捧场。”
“一看就喜欢上了,但其实我看不懂,却能感觉舞者在台上的自由、奔放与开心,肢体语言很自在。”这是他在观看芭蕾舞或民族舞未曾有过的感受,“那些跟我的世界有些距离。”
有了初体验后,他开始物色任何跟现代舞有关的书籍,直至负笈美国留学,出现重要转折点,“当时去念工商管理,原来的想法是,毕业后回港继承家业。”
当年,他家经营的天虹纺织制衣有限公司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制衣厂,“不过,我在美国主修工商管理,副修现代舞。”留学期间,每年暑假与寒假他都到欧美各地看音乐剧。
他最常留连的地方是纽约百老汇剧院(Broadway Theatre),“70年代,美国是舞蹈中心点,现代舞大师如云,有保罗泰勒(Paul Taylor)、玛莎葛兰姆(Martha Graham)等人。”
“那时,我在华盛顿州留学,只要有空就往纽约跑,捧着每日节目表找剧看。”他也到法国巴黎红磨坊(Moulin Rouge)与丽都(Le Lido)、英国伦敦西区(West End)等地开拓新视野。
70年代尾毕业后,他一度回港并打算再返美继续攻读硕士课程,但,由于父亲英年早逝,他不忍心见到母亲独自打理家族生意,于是申请香港大学的工商管理硕士课程。
“最后申请到,这是天意!”这一段时间,他从未停止在暑假到欧美看剧。1981年是音乐剧《猫》在伦敦举行世界首演,一炮而红,他有幸看了首场演出,“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那些年他只是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伙子,也未曾想过成为舞者,“只是对专业舞蹈员充满羡慕。”有一回,在英国期间,歌舞剧《国王与我》饰演国王大儿子的演员,有事不能再演。
“该剧组急找亚洲演员,碰巧我在当地跳舞,直接给我邀约。”只是,他翌日就得返港,“那晚心动得睡不着,可时间太紧凑,无法妥当安排,也缺乏底气。况且,为了母亲我必须回家。”
母亲二话不说开了张支票
返港后,他曾跟母亲来了一场母子真情对话,他向她剖析,倘若自己接管家族生意,作个生意人,每天不是忙于办公室打电话,就是到工厂巡视生产状况。
“加上当时妈妈把生意做得特好,如果我插上一脚,母子肯定起争执,因为我在西方所见所闻和所学工商管理理念,未必跟母亲的意见一致呀!”他也预见香港制衣工业逐步走向夕阳。

“尽管香港以商业为导向,但作为文化荒芜地,有无限拓展空间。”1979年,他成功取得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后,想要的不是一份晚上跳舞挣钱的事业,而是以专业方式经营现代舞志业。
“实际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也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借鉴。”他请求母亲给他一年时间到“文化沙漠”闯荡,听罢,母亲二话不说给他开了一张50万港币支票,充作创业资金。
他马上到工商管理局注册一家公司,即“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有限公司”,“我用这笔资金招募12个舞蹈员,每个人享有1000港币月薪。”他的大本营从免租的楼房天台开始。
那是其父亲在60年代出资盖建的9层高楼房,“原本用作公司员工宿舍,后来,底层充作员工孩子的学校─天虹中学。”草创期,他将该栋楼房的长方形天台,搭建为练舞室。
为开源节流连室内也没装空调,他笑忆,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则冷得如冰库,“但偶尔轻风穿堂而过,挺舒服的。”这栋承载他最初的梦的楼房,如今也已不在了。
每天上下10层楼梯仍开心
在搭建工程建峻后,他独自躺在地面上,准备好心情等待舞蹈员来上班,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我满足了!这一生已经圆满!”
此外,该栋楼房也未设电梯,以致往后的日子里,他跟舞蹈员每天都得在10层楼间往返,“午餐时间,大家一块走楼梯下去吃饭,完了以后,又一块走回上去。”

一群年轻人就这样一起边喘息、边数阶梯,“第130、131、132……如今回想,挺好玩的!”在那个艰难环境下,他坦言,虽然辛苦,但开心耶!他乐见大家全情投入舞蹈天地。
那个年代里,他们可是香港首个职业舞团,包括他本人在内,全团共有13人,“刚开始,非常幸运地承接了一项舞蹈商演,收入足以维持两三个月的营运费。”
在这过程中,他直言,可能每天都浮起放弃念头,好比:总为了一些小事而跟别人起争执,常常大喊:“我不干了!”可是,隔天睡醒之后,又继续心甘情愿投入到舞团大小事宜。
“年轻嘛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则是说不干就不干了。”在那个约莫20岁的生命阶段,他自认,前途一片苍白,也不会为自己作打算,“不过,熬过了跟母亲约定的一年后,我仍可继续。”
然而,生活中的好与不好总并肩同行,“第一年第一台正式公演,我们只卖出50张票。”
他忆述,那个场地原本可容纳400位观众,当舞台布幕打开之际,他以为会望到台下黑压压坐满观众,殊不知,眼前只有小猫两三只,“全都是我们的朋友。”
勤跑全港大中小学说舞蹈
他坦言,当下有点失望,但不绝望,“这毕竟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会因为观众少而不去做这件事。”在演出后的剖析中,他察觉到,群众对跳舞不甚理解,也不晓得何谓现代舞。
为此,他尝试拨打电话给全港学校校长和老师,并向校方表明愿意到学校周会上,给同学们介绍现代舞,并现场跳舞给大家看,“校方只要提供空间,设备由我们自备。”

他仍记得首次办解说会的地点是鲜鱼行小学,“这是一间渔民的学校,我们在停车场上搭建小舞台,由于是个大热天,不得不安置大风扇,风迳往我们的方向吹得呼呼响。”
“同学们就坐在小凳子上,看我们跳一段、讲一段,完了以后,效果非常好。”他说,小朋友对跳舞的反应是直接且热烈的,“尤其一二三年级学生,把心情全写在脸上和表现在动作里。”
“这种氛围真好,连带我们都感觉自己很受欢迎喔!”此后,他们将学校巡回解说与演出定为日常作业,“曾经试过一年内跑了99间学校,当中包括大、中和小学。”
“总之只要有人说:来吧!我们就去了。”他乐见鼓舞人心的成效,数年后,更欣见观众逐渐多起来。言及于此,他难忘80年代初,赴加拿大参加一项艺术节演出时,所发生的小插曲。
“演出后,有一个华人观众到后台寒暄,他先是表达个人在异国见到我们的喜悦,聊开后才知道,他原来曾在学校看过我们演出,以致印象特别深刻。这无疑是个莫大鼓励啊!”
李白诗界拓展铁粉视界
许多年来,“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他的创作铁律,他说,不管英国名剧作或中国名诗词,只要是个人喜欢的都可以用现代舞来表现。于是,趁此机会,问起他编的《我本楚狂人》。
这是他早年亦是近年力作,新版本动用了他创办的北京雷动天下现代舞团15位舞者,以李白26首诗词作出发点,通过当代舞蹈剧场形式呈现诗词背后的精神意象,“我最爱李白的诗了。”


“床前明月光”是他儿时念诵的第一首诗,后来就读香港中文学校─培正中学,“当时偏爱文学和历史,大量接触李白的诗。”通过李白的作品,他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天马行空与肆无忌惮。
“他的诗有时飞到天上,有时沉入水底,这些对我影响很大。”李白的诗界里,影响他至深的是《将进酒》,“诗中内容变化极大!”当他首次以李白的诗编舞时,他却没敢碰它。
“太庞大了!”在1985年,年仅30岁的的他,选了李白晚年杰作《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编出一部20分钟舞蹈,并以诗歌第一句“我本楚狂人”为名,“听起来够霸气嘛!”
他之所以挑中这首诗主要是长期沉醉于诗人瑰丽的文字─“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这首诗给我极大想像空间,且动作与肢体上可以有很多发挥。”他的岁月在李白的诗中流转,许多年过去后,他早把李白近两千首诗全看一两遍,“有的速读,有的则熟读。”
26首诗70分钟狂舞楚狂人
直至2020年,一场新冠疫情来袭,在北京居家期间,他再次重拾阅读李白诗词的乐趣,看着看着,65岁的他被诗歌背后对生命甜酸苦辣之磅礴感悟有所震撼,引发后来一番所思所为。
他挑了最爱的26首李白的诗,编出一段70分钟舞剧《我本楚狂人》,“序幕是《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以缅怀初创作品灵感源头;结尾则是《临终歌》,这是李白人生最后写的诗。”

他把中间的24首诗歌归纳为四大主题,第一幕是“山”,“这是他经常描写的自然景物,在这些诗里,更多是描述他对神仙世界的响往,或是年少轻狂岁月,在大山里逍遥过活。”
接着一幕是“水”,李白描写过很多江河,但是,在他看来,诗人是藉由江河来表达对功名追求有过的挫败,以及释出许多的忧愁与压抑,“我把《将进酒》也纳入这个主题。”
到了第三幕是“花”,“李白是个眷恋美好生活的人,以《清平调词三首》与《长相思》为例,诗中分别提到杨贵妃、美人与花,我相信,他笔下的美人不一定是美女,而是美好的事物。”
“只是,他对美好事情的响往,却是永远不去抓住亦无法拥抱,像《清平调词三首》末句的‘沉香亭北倚栏杆’,传递的正是此情此境。”他认为,这里头有很了不起的生活态度。
最后一幕则是“月”,据民间说法,李白为了捞取水中月亮,而跳入江水淹死,“当然,他的诗大部分都在歌咏月亮,我要藉此带出李白对人生圆缺的感悟。”
那山那湖那楼无处不是诗
“酒仙”李白狂过醉过写过的酒诗更是后人难以企及,何以漏了“酒“主题呢?他笑指,这是观众的常问问题,“在所有创作里,李白几乎提到酒,可是,酒从来都不是诗人歌颂的主角。”
“像《将进酒》里,李白写到: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这个酒只是一种媒介,他只是借酒醉以抒情言志。”他果断地说,李白的精神世界不是酒。
数十年来,在“诗仙”李白诗界里流连忘返,他做人谋事态度莫不受影响,“当中,我试着不刻意对抗权威,也不想要走进权威体系,同时对规矩不太在意,给自己相对自由创作空间。”
至于平常生活里,在频繁游走在中国大城小镇之后,他才体会到李白的无处不在,“看一座山或一面湖,我会突然发现到,李白来过这儿!到‘天下绝景’黄鹤楼,又想起李白写过它。”
“这些以前在课堂或书本上学过、读过的山水风物,其实就真实存在于身边。”他说,即使独自走在幽静的山路里,也不会感到孤独,“因为有过一个诗人,曾经跟我走过同一条路。”
他也曾想过,倘若李白穿越到今时今日,他绝对是个优秀的饶舌歌手,“他那么有想像力,又打破很多规矩,加上超班才气使得他出口成章,其所言必定精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