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文：学习现场◢马华书法的现代与守陈

“追求”二字，不断在彭庆勤的访谈间出现，尽管他多数时候不自觉。一位书法家在历经生活磨练、时间淘洗，最终的艺术追求与关怀是什么？对他来说，是教学与创作……

一切源于“好玩”，15岁起，彭庆勤与其他少年一般，一群朋友结伴相会，不同的是他们因书法而聚，当时也以参赛视为共同目标。在学习书法的过程中，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教学相长。说来幸运，十七八岁起，他便尝试应朋友所托授课，教学也顺理成章成了他练习的推动力。一堂一小时的课，要花上三四天来准备与练字，基本功越来越扎实，对往后的创作也产生了莫大帮助。

八十年代末，书法老师并不多，当时马六甲还是文化沙漠，贩卖书籍的书店或文具店都不常见。当年，彭庆勤为了找到字帖资料，都会趁假日与友人北上吉隆坡书展。眼前尽是堆积如山的特价书，书法字帖与理论都不是热门的书籍，他便从书堆掏出带回家，仔细研读自学书法，后来皆成为他珍贵的养分。

书法完整的状态

对彭庆勤来说，书法不只是“书写毛笔字”的阶段，而要去理解背后的问题，最终目标应是能写、创作，并且能够审美、理解一幅作品，这才是书法比较完整的状态。“我们很常说写书法是为了传承文化，但文化并不只是一种形式，并非‘写书法’这个行为便相等于传承了文化。”他这么解释。

不同于水彩与油画，书法多了文化包袱或特征，书法工作者亦肩负了这个义务责任。而要达到文化的传承，彭庆勤认为首先要能理解传统以及历史的来龙去脉，不能人云亦云。一旦理解了，就能发现书法的丰富性以及它各种不同的状态。于是保留文化，应该保留其最精细的，从粗糙的表面深入到文化的精髓，这对继承传统更具意义。

书法始于一种艺术，艺术并非建立在果断地判断好坏，而是建立在“理解”。沿着理解，观看者才能慢慢进入欣赏，通过书法家的行为、创作时的状态、流传的原因等，深刻地去探讨与体会一幅书法的内涵。

“书法内在的表达，对笔墨细腻的要求，都不是一眼能看见的。”于是审美理应超越一般的知觉反应，尤其古典作品的审美更为细腻。彭庆勤提出了与之形成对比的现代艺术形式之一——广告。那是一种刺激消费行为的视觉冲击，尽管第一眼能吸引观看者，但久而久之难免会产生审美疲劳。然而，古典美是深刻且内敛的，不同于广告较为粗暴的性能；正是它的细腻，使传统的美经得起时间推敲，一幅作品或许是一个人一生的总结，历经时间长且缓慢，于是人生各阶段对它的感发都有不同。

传统与现代并非对抗

这些年来，彭庆勤以各种形式创作书法，其中有符咒的形式、以马华现代诗为主题的书法展、组合字的造字行为、现代装置艺术的结合尝试等。也许是因为个人展较少以古典诗词着手，“现代书法”的标签总难免落在他身上。

然而，他始终认为，无论是现代与传统的作品，它们都是关联且无法分割的，基本对书法的认知以及书写的技巧都离不开传统。换个角度来说，有没有可能目前这个探讨式的书法创作，在数百年以后又变为另一种传统？

“传统和现代不是对抗的，而是一个关联。”艺术的形式不能只停留在封闭状态，它会因时，因地，因人慢慢作出改变。每个时代都会出现代表性的作品、风格与书家，经过时间的磨砺，或许也终将变为我们现在口中的传统。

或许有人会好奇“传统书法”与“现代书法”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但对彭庆勤来说，并没有必要分隔得太清。他说，自己尊重也刻意去向传统取法，只是表现、创作时不能把古代看得太重。

创作要看向未来

创作、学习与临摹是不同的概念——学习以传统为主，创作以未来为主，但未来比较挑战的是它的不可知。未来没有蓝本让人去遵循，于是首要便是加强艺术家自身的敏锐性，让作品对当下产生某种效应，那即是一幅代表当下的作品。

90年代末，彭庆勤在马来西亚艺术学院教书，当时的他开始思考创作的题材，“以往做了很多古典的形式，不管再怎么努力写古典诗词，总会觉得它离我们很远”，因为中国诗词有其地域性，许多场景或时空甚至是我们所无法接触的。

于是他开始思考，有什么诗是和我们有关系的？很快的他便发现马华现代诗。当年比较普及的是马华诗人游川的诗作，他曾书写后拿去展览，但似乎无人发现当中的差异性。更深入地说，马来西亚书法界仿佛较少意识到在地的问题，因而他唯有不断地尝试，直到2015年在新山遇到何启良与小曼，便相邀在南方大学学院举办马华现代诗的个人展。

“美”的思考

人所接受的事物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产生变化，并非永远一成不变。就像理解一幅书法，也会随着朝代消亡而改变，只有创作出属于自己的元素，才能在时代的洪流中被流传下来，这便是艺术恒定不变的常态。

作品的流传，应当是创作者一生的追求。彭庆勤说：“书法不是写得漂亮就能被留下来，而是作品所显示的个性与带出的价值观，是让它流传更重要的元素。”书法美在哪里？教学上，无可避免地他也常常遇到学生的提问。其中，他也发现一种现象，即学生所写的字，常常是老师认为好的，而不存在“我觉得什么是美”。

“美是没有定义的”，因此发现与理解一幅作品的美则是最难的概念，尽管有时似乎懂得，但更多时候并非自觉，而是被动的。比如有人在前面引导，学生紧随步伐，“好不好，都是由前面的人说了算。”因而，厘清自己想要学习什么，喜欢什么，才最为关键。

自学书法的彭庆勤认为一路上浪费了许多时间，走得也更崎岖，但好的便是少了被引导的包袱，所习所思都是自己理想中的状态。然而，他始终鼓励年轻人拜师学艺，“尤其是年轻时，自己追求与喜欢较多是无益的，但那时觉得美。”他以快熟面当例子，往往当下的美味，在回过头来却缺乏营养。

本土书法的在地性

马华书法与文学似乎是唇齿相依的。有这样一种声音出现，马来西亚书法仅为中国书法的其中一个支流——马华书法即是中国书法。对于这点，彭庆勤是较为敏感的。他不断思考，怎样才能让本土书法成为马来西亚华人的特征？

很多时候，马华文学或马华书法的观众，只局限在本地，接下来又一分为二，有者可能更偏向英语。因此这些文化受众，处于一个极少数的状态，并被大部分人忽略。曾有中国评论家形容马来西亚书法停留在“守陈”阶段，然而彭庆勤疑惑，难道本土书法没有创作吗？固然有，只是很少人能看得见。

于是他开始着手以书法呈现马华现代诗，在作品中展现本土元素。同时，他也尝试以组合字的造字行为书写当下的政治现况，对他来说，这便是基于马来西亚华人身分与文化认同的一种。书法不同于宗教或哲学，前者必须通过作品方能存在，后者则试图通过精神性的开悟便完成修行。彭庆勤认为，书法的形式与精神性要相互契合共行，艺术家要更常去拿捏作品背后比技巧更深入的元素。

彭庆勤补充：“老师的经验无可替代，尤其是对毛笔的感觉。”在书法学习的过程中，学生除了基本功的掌握，他更鼓励学生有自我的发展，深入了解其内涵与历史，结合知识与领悟、便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径，累积自己的想法。

“所有想法都是从最稚嫩、最不成熟开始慢慢沉淀，继而形成比较深刻的思想。”这是彭庆勤对自身、学生的期许，也是他的艺术追求中，不可忽略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