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堃的每一幅作品,都是一种水墨的视觉飨宴,从他艺术概念,也不难发现他的文学素养。来到2021年末,他再度于八打灵再也表演艺术中心举办《Sing a Song2.0》,他每一次的个展都是对曾经的自己的一种颠覆,于是这次的《Sing a Song2.0》,从古典诗词过渡到现代歌词,台湾独立乐团Deca Joins的歌词占了作品的三分一。展厅里光束的角度与聚散、作品的摆设,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制作。而走进展厅,耳机听着那些迷幻氤氲的旋律,眼前的线条仿佛都缓缓跳起了舞——悲伤的、愉悦的、痛嚎的……王嘉堃说,艺术不外乎情绪。
聊起书画创作,王嘉堃说一定要多阅读。哲学、文学、天文、历史、美学、数学……各种领域都能涉猎,以丰富自己的学识。而数学对他影响尤其深,他突然问:“零与一之间的可能性有多少?”

“这不是数学,这是哲学了。”
“试往数学方面去想,0与1之间隔着0.1,0.1与0.11之间又另一回事,它们之间的可能性是无穷的。”从这里,王嘉堃领悟到,毛笔所制作出来的线条,可能性也是无穷。线条与线条搭接,字与字拼凑,整幅作品的可能性更大。
身为马六甲人的王嘉堃,少年时期第一次离乡背井,只身到陌生城市的艺术学院求学。彼时,为了解决衣食住行,他除了念书之外,也到舞台剧团、卡拉OK、摄影公司打工。这些与艺术直接或间接相连的半工读,对他成长影响极深,似乎对他往后的艺术创作也多少有帮助。

进入艺术学院的门槛之后,于他而言更像一个全新的世界,东方美术史、东方哲学、美学、书法历史、素描等课程,若不在此处,便难以在他方。当年的哲学老师是院长钟正山,在艺术学院求学期间,对他的影响颇深。另外一位是彭庆勤,同乡的他们亦师亦友,往往晚饭后一群室友便相聚畅谈,话题并不全然书法,有者修油画,有者是学长姐,艺术是他们的夜幕,在那些茶余饭后的年轻时光缓缓落下。
乍听之下,这似乎是多数以艺术维生的人所经历的生活现况。但这难道不吊诡?无法维生的,为何能称作主业?这种情况下,书画更是理想。于是王嘉堃竭尽所能在生活中接一些商演、广告拍摄、茶具贩卖来支撑书画创作,以副业养活主业。
“所以我的生活不用准时上班,不用打卡,不过永远没得退休。”他的创作不停前进与改变,即使日复一日地写,一年后回头看,那又是完全不同的面貌了。只有不停进修,才能有新的突破。“不似艺术品,或一些画,远远看见会吸引你走向前。我觉得书法也应该是这样,如果没有突破,看见那些墨守陈规的作品,我自己也会掉头走。”

艺术能吸引人走向前细细看
王嘉堃说:“艺术应该是能吸引人走向前,细细观看的。”谈起创作观,王嘉堃说,他不把一幅作品的诞生称之为“创作”,他更倾向称之为“制作”。一撇一捺从古便已存在,并非由他所创。王嘉堃更像是在书艺荒漠中捡拾线条的人,他发现它们,并将之安顿。“说创作的话,有点嚣张了。”王嘉堃玩笑道。再者,王嘉堃一直尽量把书法的文化色彩降至最低,尽可能放下文化历史的包袱,而聚焦在艺术形式来呈现。
王嘉堃缓缓追溯东西方艺术史,以往艺术有一个先决条件,便是思想必须服务于对君主的赞颂。后来慢慢由一批思想倾向美术主张、创作方法相近的艺术家们产生出不同的艺术派别,如印象派、立体派、野兽派、后现代派……“这些派别的形成其中一个因素是地域性,而现在因网络关系,地域性的边界被打破了,将来亦有可能去到虚拟世界,谁知道?”
说这些,王嘉堃主要想呈现的是一个艺术随着时代、地域的推进。然而,书法却似乎停留在下南洋的时代,他说:“每个时代都应有代表作品,并非后人永远无法超越前人。”

2010年,王嘉堃于天津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止想》书法展,这个主题欲表达的是,在写字时思想完全静止,一种专注的状态。
2014年,王嘉堃的第三场个人书画展《子夜Solo》,所有作品都是他独自一人在夜半时分的创作;2017年,王嘉堃与曾荣盛合作,书写由15位马来与华人诗人的作品,出版成《绘情画意》这本诗歌译集与书法集。
来到2018年,他再次“以诗入画”,以王维与好友裴迪的《辋川集》为书写内容办展,每幅都写成斗方,把四张斗方拼凑一起,便仿佛古人从马车的窗口往外观看的情境。2021年,他与吉隆坡市中心的艺文空间The Zhongshan Building合作办展《Sing a Song》,选择以最古典的唐诗为题材,因为在那个时代,唐诗即是“歌”。

写出不一样的线条
“有了共鸣,才能写出好作品。”从书法史来看,天下第一行书王羲之的《兰亭序》是在雅集与朋友饮酒作乐,兴之所至而写下的感受;第二行书是颜真卿《祭侄帖》,他的侄子被杀害后极为悲愤,不顾笔墨工拙而写就;第三行书苏东坡《寒食帖》,也是在他被贬黄州,情绪落入低谷中写成。
于是有了以上的例子,不难确定的一件事——“忠于自己的感受把一幅作品写出来”。而他说有朋友曾经以“最不叛逆的叛逆”形容自己。一幅幅看似不被“传统”所驯服,叛逆而有所主张,奋然跃动于纸上的书法,归根究底,他亦仅仅追循传统的要旨:忠于自己的感受。
但往往一幅作品的诞生,似乎离不开理性的“制作”,情绪与感知相对之下又形成了一个矛盾。在王嘉堃的书画里,他如何去平衡理性布局与情感流动?他说:“这即是形与神的问题了。”“技巧再高,缺少了思想,到最后只能称之为‘匠’,而非‘家’;有思想,缺失技术,更遑论能够以线条表达出情绪。”总的来说,技巧与内涵缺一不可。

在王嘉堃的作品中,不同的感受会以不同的线条、空间来呈现。书法是一幅字里黑的部分,书写者往往会专注其中,而他提醒,白的部分(空间)亦该留意,这是重要的组成部分。每日都与笔墨周旋的他,几十年下来与毛笔早已形成赤诚相对的关系,驾驭毛笔不再是他的目标,他说:“现在我不想控制毛笔,想让它自由写出更不一样的线条。”
行气与章法的掌握、字与字的疏密、书体的选择、节奏的快慢、纸的种类……每一个细节都是最终形成一幅优秀作品的考量。然而,这些看似都是理性的计算与布局,对王嘉堃来说都是在技巧之上的兴之所至,仿佛一首首爵士的即兴演奏,没法计算的。他说:“人算不如天算。”

毛笔与书写者的关系
“毛笔作为手的延续,能直接或间接把所要表达的情感描绘出来,就像语言。而当有些感受无法以语言传达,文字便是另一种选择。当那也超出了文字的能力,如一些较为暧昧的感觉,这时毛笔所形成的线条就能够很好地呈现,当然有时要配合文字的内容,有时亦无需。”
他给出一个例子,如手岛右卿的日本现代书法“崩坏”,当它在法国展出,尽管法国人不谙中文,却能通过线条所呈现的张力感受到“物体崩坏的意象”。他这么说:“抽象的感觉,由抽象的线条表达出来。”
谈起书法的进展,王嘉堃认为书法似乎因战乱文革而停滞了。但日本在六十年代起却有墨象派现代书法的诞生,刚才所说的“崩坏”便是那个时代的代表。“如果我们了解书法史,就能知道它是不断在改变的。但许多人却把传统设想为对古人的效仿,在我的观念里,传统是随着时代不断地改变,这才是我们的传统,不断在进步。”他说。

“若不这样想,那我们何必写楷书?”从大小篆、汉隶、行草书,到最后才形成的楷书,它所呈现的是不停前进样态,而非死水一潭般停滞于一地,他认为如此没有办法传承下去。
王嘉堃解释,本地书法较难发展的其中一个因素为,创作者较少对这方面的观念思考。“很多人对书法产生误解,认为那是老人家的活动,所写的内容必须与古典相关。就像我现在抄歌词,也会出现反对的声音。”
他提出,本地许多书法工作者并非全职,而是业余爱好性质。于是这样的局限,导致他们较少思考书法该如何发展的议题,书法对他们而言仅作为一种消遣的活动,在工作之余,他们能投入的时间也不多。艺术学院出身的王嘉堃,如今也全职投入艺术工作,这些便成为眼前他必须去思考,也须不断去突破的问题,“要不然我说服不了自己。”
这般困境有什么办法解决?
王嘉堃说,只能交给下一代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