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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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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慧敏:从彭亨河口到关丹海岸

整个寒假,我在煮食和陪伴孩子的空隙中,断断续续读这本书。阅读的当下,时而快时而慢;时而思索,时而放空,时而会心一笑,真是受益匪浅又乐在其中。然而,坐在书桌前,必须敲打出心得的时刻,却有点困难了。

这本马华随笔,看似对于一个地域的文学关怀,触及了文学的活动、史料、香火,实则却是时光遥远的回声。那样的一段时空距离,我充分领教沉默的年月,在一个人身上的分量——漫长的经历、复调的思考、老练的文字,让我难以招架,力有未逮,不免“顿足捶胸”——早知道当一个受教的读者就好。

说是“受教”,因为这本由序跋、书话书评或者专栏文字结集而成的集子,我透过了老师的眼睛看到他的世界,读到了许多举重若轻的知识。书里耳熟能详的名字,多是老师在生活和文字上,相与往来的同道之士,也是一个文学工作者大半辈子的交游和论学的场域。西谚云:“最美丽的和谐来自对立”,君子赠人以言,你却不会在两个知识分子身上看到一致的意见。

▓Ampannee Satoh《Lost Motherland》2018 Pigment print on paper 120x180CM(Richard Koh Fine Art提供)
▓Ampannee Satoh《Lost Motherland》2018 Pigment print on paper 120x180CM(Richard Koh Fine Art提供)

因此,这些看似应和之作,在在流露了老师本身的文学涵养和见解,他在各种概念中穿梭、玩味、翻转、挑战甚至于创造其他更多的意义,同时也可在其中看到文学思潮承衍的一个动态过程。他谈及的马华小文学、复系统理论;他追问南洋书写到华语语系里的语境;他力推华马英三声道的并行和越界;他对各种现象提出的十个普通名词……让我们看到一时一地的文学,除了仰赖有形的创作、无声地阅读,还伴随着学者群体之间的辩证论驳,才能反思既有的现状,激荡出新的火花。

马华文学虽不蓬勃发展,但这些杂文随笔似乎也见证了它的传播途径、传播群体与传播动机,足以说明在这段漫长岁月里,它正缓慢地演化。尤其,老师对于文学史料匮乏的诤言,语重心长之余,还身体力行考证一番。钩掘素材于旧籍中鲜为人知者,本来就带有游戏的趣味,我读得兴致盎然。也许真如文中说:“只有留下记忆文字,‘后记忆’才有可能。”我只觉得像是每一代人在时空的旷野上呼喊了未来,声音经过长远的路程,藉由声波反射确定了回声定位。


所以,我读到了时光的声音。老师由今视昔,捕捉与师长故友工作、从游交集的回忆,写得平淡却有情。他说:“散文相对于诗的抒情瞬间,其实就是事件。”可见写散文还真必须天生好记性,书中写人纪事,交代详尽,细节历历在目。

书名:查尔斯河畔的雁声作者: 张锦忠 出版:有人
书名:查尔斯河畔的雁声
作者: 张锦忠 出版:有人

我读来那个年代自有一番风貌,他们的精神活跃地生长着——“我们其实也有我们的叶珊”,可惜季节流转,在人事递嬗中成了“尘埃”,想必老师也惋惜湮没的往日,因此遥想追忆下笔成文,词语间的缝隙不仅是对逝去的人情和岁月的缅怀,更有一种缩时摄影的时间张力。

从彭亨河口到关丹海岸,再落脚西子湾,这“丰盈的海”几十年来一直“让我更靠近夜空灿烂的星光”。他的问学之路从〈读书的经验、思想的脉络〉、〈影响我的书与我的推荐书单〉到〈与有成交往四十年〉可一探究竟,是学者张锦忠一步一脚印的进化时期;而间中一段没有河海的日子反倒波光粼粼,张爱伦或者张瑞星的阶段显得十分重要,他在八打灵再也二一七路十号的生活,读书写诗编刊物,当然是开启了一双文学慧眼,看似一个学徒式的文艺青年养成,实则深深浅浅的回顾里,全是对故人的崇敬和温情。

所以,明着写一个时代的历史场景与氛围,同时却有一条隐形的线并行,那是“我”穿梭其中的来时路。由于过去已“如春夜般寂静无声”,想去描述消失于文学记忆中的人或事件,好像也不是为了它的如实所是,而是有意从旧日风景中见出蕴藏的什么来。回忆本来就是一条反方向的路程,非常需要一段回望的距离来现出事件纵横交错的纹理,露出本质。

“我”的磨砺愈深,体会愈多,哀乐中年生出艾略特说的历史意识,似实似虚,就有了耐看耐读的随笔杂文。虽然老师以“巴托比”症来说明马华文学的“少年时代”,认为没有更大的思想力道,只能停滞不前了;后又调侃自己:“发表园地愈来愈欠缺,没有什么好销路,不可能再写那么多也不急着去整理。”直指马华写作的双重困境,也有点意兴阑珊的意味。现实的文化处境确实难以三言两语,但老师前后两本随笔更像是一个文学的回声定位,藉此辨别出自己身处何处。同时,正是这一点索然的“意味”,才使得文字有了底蕴。

张锦忠

1997年吉隆坡有一场马华文学的国际研讨会,会后南院的一群学生不晓得在哪一个老师的安排下,围坐着和留台学者交流。其中有谁谈了什么我通通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锦忠老师。当时涉世未深的我,以为学者要不温文儒雅;要不自信傲气;要不放火烧芭,一时诧异竟有如此亲切随和的类型,因此印象深刻。

一直到近几年和老师偶尔在研讨会或讲座,以及面子书讯息上互动,我更感受到老师的个性和文字上戏谑又慧黠的特质。我把这些特质强行归结于《学生周报》和《蕉风》之影响,流金岁月里的文学启蒙,不言自明的“个体主义的文学品味”和“实践自由文化精神”,像烙印一样长期起著作用,因此文章写得不动声色,功力却匀在字里行间。尤其书中的知识趣味,随手拈来的驳杂和苦口婆心的深切,谈天说地中,却又散落着一派的任意和悠然。

我不想把这样的一种审美置入于政治冷战美援的词汇之中,而是觉得有一种感知、表现抒情的态度若隐若现地前行。“文学从来不止于技巧美学的问题而已”,又是老师说的,但马华文学里应当有不同的潜流,“形式主义者”即使关怀文化属性、身份认同、技巧落尽、直指本心却还是意在言外,酬酢文字终究写成了象征化的记忆,写成了文学。

说到底,时光创造了故事,故事倒回来让时光变得绵延、层次丰富;如果留下时光的都是记忆,其实记忆也让时光显得意味深长。因此,乍暖还寒的清晨,雁声远过查尔斯河畔,我读到的不只是候鸟南回的习性,还有水远山长的情谊。

 

文:,国立政治大学中文系博士生暨兼任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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